第四十五章 焚琴（三）

　　放眼看这世间有多少人身不由己，有多少话言不由衷。一个普通的物件，注定只是人类手中的玩物。一把断了弦的琴，弹奏出的音符不是琴音，是琴心。有了情的琴一生只能弹奏那一段悲伤的曲调。

　　我是一把无弦琴，我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有了人的意识，可能是弦断之后，可能是遇见她之后吧。

　　在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我的存在，我在她的眼中不过是一把再寻常不过的物件，就像是一把伞，一把刀，只是她不知道，一把琴曾经深深地爱过她。

　　我只是知道她是一个快乐的女孩子，我是作为礼物送给她的，是她的爱人送给她。当时的她第一次拨动我琴弦的时候，我满不在乎。不过是一个相貌平平的乡野丫头怎配得上我无弦琴。

　　她的琴艺不佳，不，她根本不适合弹琴。可是，为了她爱的人，每天从早晨练到日落。男人每天外出打猎，她每日背着一把琴在山林中，在小溪边练琴。我听到树上的鸟儿的嘲笑，听到来自风的戏谑。

　　她实在不适合弹琴，连我也忍受不了了。可是她依然坚持着，每天背着一把琴，在各处练习。那刺耳的琴音让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了，鸟儿飞走了，鱼儿游走了，就连趴在地上的蛇听了她的琴音都望而却步。

　　是的，好不夸张。她的确不适合弹琴，如果这个世界有一个人永远学不会弹琴，我想只有她了。她叫梦琴，一个相貌平平，琴艺一般的女人。

　　她每天都很快乐，背着一把无弦琴到处跑。我不知道她为何要学会弹琴，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她爱的男人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猎人。是什么让她如此热爱弹琴，是什么让她每天用心去做一件永远不可能做成的事情。

　　夜深的时候，我会偷偷地看着这个相貌普通的女孩子，我透过她的指尖，看到她认真的模样。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懂了。我好像能够理解她所做的一切，我内心对她有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感情。许多年以后我看尽人间世情我才知道，我对她的那是一种怜悯之情。

　　我的心中多了一丝牵挂，是的，没错。我对人类有了牵挂，这话说起来有些傻，然而这就是事实，我无法改变。

　　有了牵挂的我，以为会永远陪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弹琴，看着她吃饭，看着她和爱人相拥入眠。我以为这可能就是她的一生，也可能是我的一生。也是在那一次，我们的人生被彻底改变了。

　　有一天，我记得那是在一个雨夜。一个陌生的男人带着一群官兵闯入了原本安静的村庄，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我记得梦琴再哭，声音断断续续。

　　梦琴在临死之前，她都没有放开我，她的双手紧紧地抱着我，抱着这一把琴。我想我可能知道，她之所以爱弹琴的原因了，因为她爱的人。因为这把琴是她爱的人送给她的唯一礼物，她说过她一定要在他们结婚之前，学会那一首曲子。她要弹给他听，虽然他听不太懂。

　　我想这就是梦琴对猎人的爱吧，梦琴最后抱着我死去，我可能就是在那一刻有了人的感受，我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人类的残忍，感受到梦琴的悲哀。

　　“将军，在这里。”一个士兵在房间里找到了我。

　　只见一个陌生的男子，一阵哈哈大笑之后，用力的拨动了琴弦。不知怎的，我竟然觉得天旋地转。

　　梦琴死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丢掉了记忆，可能连我自己也不愿记起的记忆。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见到了渺渺，一个像梦琴一样快乐的女人。她的眼睛闪着光，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她应该会弹琴，可是她从未碰过我。当时我刚有了人的意识，我就一直被她放在房里。

　　后来，我才知道，我是他哥哥送给她的礼物，当时的我并不知晓，只是她哥哥很少见到，而且从未碰过无弦琴。

　　琴也会寂寞，尤其是在有了人的意识后，琴也不甘心就此孤独。所以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偷偷地趴在她的床边看着她，这是我认识的第二个女人，从始至终没有人认识我。我只是一把琴，我见证了她和琴师的爱情，从陌路到相知相守相离，只不过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渺渺没有反抗，为什么渺渺没有把事情告诉琴师。

　　我还是没有看懂人类，琴师离开以后的几年里，渺渺一直把我放在她身边，可是她没有碰过我，一次也没有。

　　不久以后渺渺因病去世，她临死之前看着她远处家乡的方向，可能她心里想着他。

　　渺渺去世后，一把无弦琴被烈火焚烧，我至今还记得那熊熊烈火，慢慢地将我的身体燃尽，我化为了烟灰，一部分落入土中，一部分随风飘入大海。

　　我以为我的一生就此终结，无弦琴最后的归宿，也不过就是死亡。可是我错了，这世间还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那就是寂寞。

　　在那深不见底的海里，我几乎看不到阳光，我一睁开眼睛，看到海水不断向我涌来，波涛汹涌，一遍一遍削弱着我的意识。我又无能为力，我只能在这片大海中，因为我的意识只能依靠着这片大海。

　　无弦琴的故事只会到这里，无弦琴永远被禁锢在大海的最深处。然而，没有人知道无弦琴的秘密，无弦琴作为人的秘密。

　　无弦琴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人类，因为只有人类才会留下残存的意识，借助外在的载体存活。第二，焚琴是无弦琴锤炼化人的过程，也是化人的重要阶段。

　　无弦琴一直认为，他的一生是命中注定。他并不知道，这一切也是被人所控。

　　“渺渺，他走了。”徐封和渺渺看着皇宫远处的风景。世界上的所有一切，不过就像这绚丽的黄昏，精彩过后只能沉入无边的黑暗。

　　“为什么，不留着他，让他陪在你身边。”徐渺渺笑了笑，“哥，我错了。他并不是他，说到底，也只是一把有了情的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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