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逃跑

　　长沙城。

　　这座城市的历史可以一直追溯到西周时期，原本是越人的地般，后来楚人崛起，击败了越人，将这片土地纳入自己的统治，在这里建起了长沙城。此后一干多年时间里，长沙城几次改名，无数次在战火中化为焦土，然后又重生，但是城址一直都没有变过。这是一座堪与南阳、江陵比肩的名城，屈原、贾谊、孙坚、司马乂……这些名垂青史的人物都在这座城市留下了深深的印记，使得它越发的人杰地灵。

　　然而现在，这座城市却笼罩在深深的恐惧与绝望之中。大量乱兵在大街上大肆抢夺百姓财物、凌辱妇女，甚至纵火焚烧房屋，弄得城中浓烟四起，哭喊之声震天动地。这些暴行对一支军队的名声影响是非常大的，放以前，杜弢哪怕是出于维护自身的面子，也得出手去管管，但现在他没有这样的心情了。

　　杜弢也算是出身名门，他的爷爷杜植曾是蜀汉大臣，蜀汉灭亡后在西晋继续得到重用，官至符节令；他的父亲杜眕也不含糊，官至略阳护军，家世是相当的显赫。而他本人年纪轻轻便以文才著称，举秀才出身，仕途畅通，没费多大的劲便干到了县令。如果按照他原来的人生轨迹，他大概会继从县令一路做起，一步步的往上爬，至于能爬到什么样的高度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氐人李特、李雄父子发动的叛乱席卷了整个四川，晋军被凶猛的氐人打得节节败退，不断丢城失地，大量蜀地官员、民众不得不逃离四川，到荆州、湘州来避难，杜弢也成了逃难大军中的一员。只是逃到荆州、湘州之后，他们的处境也没有变好，荆、湘二州的大姓人家欺凌他们，驱逐他们，官兵不仅不帮他们，还要杀光他们。无奈之下，这些蜀地流民只能揭竿而起，要用手中的刀剑替自己拼杀出一条血路来。

　　杜弢就是这个时候被推举为首领的。

　　也许一开始的时候，杜弢只想着给自己，给这些流民找一条活路，然而几场仗下来，轻松取胜的他惊愕地发现，官兵竟是如此的拉胯，这个腐朽到极点的朝廷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正好此时北方有胡人攻势如潮，山东有曹嶷、王弥叛乱，四川有氐人作乱，扬州的叛乱更是此起彼伏……整个大晋遍地烽火狼烟，一个空前动荡、混乱的乱世已然到来，而乱世正是野心家的温床，他的野心不可避免的膨胀起来。大晋灭亡已经是可以预见的事情了，一个群雄并起、战乱不休的时代已然来临，他可不甘心仅仅在这个时代充当一个无足轻重的流民首领，他要做出一番事业来！

　　可现在，他的事业面临着崩盘的危险，因为他遇上了一个可怕的对手，北宫静。

　　这位来自凉州的少年将军所率领的晋军跟他以前见过的晋军完全是两个世界的生物。费拉不堪的晋军在她的战旗之下变成了一支纪律严明、悍不畏死的钢铁劲旅，马鞭一指，干军万马马上马下悍然而进，叠番而战，死不旋踵，他麾下这支曾经无数次暴打晋军的流民武装在她那凌厉的攻势面前显得是那样的脆弱，只有在凭借坚城固守的时候能够拖住她的脚步，只要敢离开坚固的城池跟晋军野战，那就是个死字！

　　然而，再坚固的城池也只能稍稍拖慢她推进的速度而已。在她凌厉的攻击之下，那些城池一座接一座的被粉碎，晋军的战旗距离长沙越来越近……

　　现在，晋军已经推进至与长沙城只有咫尺之遥的建宁城，晋军斥侯就在长沙城外活动……一切的一切都证明，晋军离他不远了。

　　站在城头上看着建宁方向的烽火，杜弢有一种正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剥光衣服的恐惧。建宁一丢，长沙就要变成一座孤城了，他将不得不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晋军……还有什么办法阻止晋军攻入长沙吗？

　　没有了，能用的办法全都用上了，一点用都没有！

　　这可如何是好？

　　“大将军，大事不好了！”就在他凭阑远望，心情糟糕透顶的时候，军师杜晦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脸上带着惊恐的神色。

　　杜弢沉声问：“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杜晦喘着气说：“晋军……晋军的舰队开进湘江了！”

　　杜弢面色猛的一变：“什么？你说什么！？”

　　杜晦说：“晋军的舰队，开进湘江了！足有上百艘巨舰！”

　　杜弢说：“带我去看看！”顾不得建宁那边的情况了，跟在杜晦后面火速出城，骑着快马，在一众心腹的保护之下朝着下游飞驰而去。

　　飞驰数十里，便看到大批流民正带着惊恐的神色往长沙方向狂奔，杜弢知道，晋军舰队离这里怕是不远了。他登上一座小山极目朝下游望去，果然————

　　片片白帆铺满了江面，一艘艘战舰正在风帆的驱动下逆流而上，朝着长沙城方向移动。由于是逆流而上，加上风向也不大对，这些战舰推进速度并不快，但是那巨大的舰体和惊人的数量还是将湘江两岸的叛军给吓坏了，争先恐后的逃窜，根本就没有人想过要抵抗！

　　杜弢看着这支舰队缓缓朝自己所在的方向驶来，脸上带上了一丝绝望。他知道晋军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建筑战船，他甚至知道晋军到了雨水充沛、湘江水位高涨的六七月份一定会渡过长江，经洞庭湖驶入湘江，逆流而上直取长沙……他什么都知道，可就是没有办法！他甚至连在洞庭湖湖口所在的巴丘城（岳阳古城前身）保留一两干人，以阻止晋军舰队驶入洞庭湖都做不到，来自大屏山方向的猛烈进攻迫使他将尽可能多的军队投入到这个方向，勉力支撑，巴丘城那边是真顾不上了，只能保留五百人。

　　这点人能顶什么用？晋军一通猛攻就把巴丘城拿下来了！

　　如今建宁城即将失守，晋军舰队又沿着湘江直取长沙，他可谓腹背受敌，这可如何是好？

　　杜晦小声说：“大将军，长沙怕是守不住了，我们还是赶紧撤吧！”

　　杜弢的声音透着苦涩：“撤？如今我们还能撤到哪里去？”

　　杜晦说：“衡阳尚未遭到晋军攻击，仍在我们手中，我们可以先退到衡阳！”

　　杜弢面无表情：“退到衡阳又能如何？倘若晋军继续推进，衡阳又能抵挡多久？”

　　杜晦咬牙说：“若退到衡阳后晋军还继续推进，我们就翻过大庾岭退到岭南去！岭南穷山恶水，瘴疠横行，地贫民顽，我就不信晋军敢继续追！”

　　杜弢有些心动，但一时间还下不了决心，说：“且容我想想，先回去吧！”带着这些心腹垂头丧气的返回了长沙城。

　　而在湘江江面上，晋军那庞大的舰队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逆水而行，目标直指长沙城。

　　当天旁晚，在建宁城巷战打得正惨烈的时候，逆水行进的舰队也遭到了攻击，叛军在上游放了十几艘火船下来，火船借着风势顺流而下，直冲舰队。然而晋军早有准备，见状只是很淡定的派出一些轻舟迎上去，抛出飞虎爪钩住那些火船将它们拖到一边去，轻轻松松的就将叛军的火船攻势给化解了。

　　叛军见状又出损招，从山上砍下不少大腿那么粗的木材，两头削尖，然后顺水放了下去。这些木材顺着水流往下游漂，速度还蛮快的，被撞中的船只船体会被轻而易举的捅穿，最终船毁人亡。这一招奏效了，晋军用来开路的几艘轻船悉数被撞翻，舰队主力面对那随波逐流，浩浩荡荡地冲过来的木头，一点办法都没有。

　　好在这里离长沙城也没多远了，耿忠一声令下，数艘巨舰一字排开，堵住了航道，漂下来的浮木在这几艘巨舰身上捅出一个个口子来，成功的将它们给捅沉了，但巨舰虽沉，仍然有一截露出水面，帮后面的舰队主力挡住了那没完没了的浮木。晋军舰了趁机靠岸登陆，大批身披铁甲的步骑兵从迅速下船，在原野上集结……

　　水师一下子变成了陆战队。

　　看到这一幕，杜弢知道长沙彻底没戏了。从船上下来的晋军步骑兵少说也有六七干人，这是他目前根本就无法在野战中击败的对手，而在他的后面，北宫静已经将建宁城中的叛军给清理得差不多了，正朝着长沙城杀来……

　　还是赶紧跑吧，再不跑就得把命都给留在这里了！

　　永嘉六年六月二十八日，晋军水陆并进，前后夹击，杜弢叛军无法抵挡，仓皇弃城逃往衡阳，把这座干年古城丢给了晋军。

　　次日，晋军在长沙城老百姓的欢呼声中进入长沙，将这座古老的城市纳入了南阳小朝廷的统治版图中。拿下长沙意味着湘州大半精华都已经在南阳小朝廷手中了，剩下那一小半，等晋军稍作休整，士饱马腾后就会去取，湘州，不会有杜弢的立足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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