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星辰变（下）

　　每一道圣光都裹挟着庞大的神圣气息，从天穹深处坠落，连太阳也为之失色。

　　天空中，无数长着修长羽翼的虚幻身影浮现，那些虚影有着精致而完美的面容，嘴唇龛动着，轻灵素雅的祈祷声在虚空中交织成篇，颂唱着不朽的圣典华章。

　　每吟唱一段，就会有一道光芒照射而下，劈在雪原上。

　　在充满敌意的圣光照射下，君士坦丁的肌肤开始冒出热气，睫毛、头发、黑色法袍都开始燃烧起来，火焰呈淡淡的金色。

　　“凡信奉光明者，必得救赎，凡颂您名者，不受侵犯。”

　　德雷克斯手一挥，漫天圣辉如雨般洒落，浇在他身上，形成一圈由神圣符文织成的完美圆环，让他笼罩在光明中的身影显得更为高大，宛如神祇。

　　【神佑之华】，可以让处于光环保护下的施术者豁免一切负面状态，免疫一切物理伤害，对施术者采取的魔法攻击威力也会递减到原先的一半以上。

　　这个逆天神术的效果在正常情况下仅仅只有四秒，不过在【神谕术】的增幅下，德雷克斯可以维持【神佑之华】长达半分钟的时间。

　　也就意味着，在三十秒的时间内，大审判长处于近乎无敌的状态。

　　这就是顶级神术师的强大。

　　神术师是所有法系职业中上限最高的职业，一个顶级的神术师，几乎可以横扫同等境界的所有强者。

　　“无论法师也好，巨龙也罢，他们的力量再强大也终究有限，天然就受到位面法则的约束，而源于主的光辉却是无穷的，可以延伸到无限广阔的时间和空间。”

　　德雷克斯漠然地看着君士坦丁，仿佛在注视着多年前的那个白衣女子，“妄图用有限的力量去对抗无限，你的母亲和先祖又怎能不失败呢？”

　　“审判的火炬先会从神圣帝国的上空燃起，不断前行，将龙枪王朝那群妄自尊大的巨龙子孙燃烧殆尽，化为历史的尘埃，直至传遍整个人类国度。”

　　“在更久远的未来，光辉的伟力将横跨大洋，征服彼岸那座蛮荒原始的大陆，所有愚昧落后的种族都将匍匐在光辉之下，涕泗横流。”德雷克斯的声音愈发高亢激昂。

　　德雷克斯眼里的狂热如同沸腾的岩浆，“这就是教会存在的意义，无数先贤圣徒用身躯为我们铺就的黄金之路，任何阻挡在这条道路上的人，除了毁灭，别无他途。”

　　这是个疯子！

　　君士坦丁心里做出了如下判断。

　　但令他感到无可奈何的现状是，他根本打不过这个疯子。

　　但是，他打不过施展【神谕术】的德雷克斯，却不代表手里没有能战胜对方的物品。

　　那根用木头做成的法杖在圣辉中融化，可是蓝色的水晶吊坠却漂浮在半空中，散发着神秘的光辉。

　　无数细小的蓝色符文宛如群星一般散布在君士坦丁身边，替他抵挡着无穷无尽的圣辉。

　　浮士德给他的子孙留下的，用来打开陵墓的圣钥，又一次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道道圣辉落下，击打在星辉飘带上，却被星芒中蕴含的力量驱散。

　　德雷克斯眼神一冷，脑海中回忆起了多年前那些似曾相识的画面。

　　不过，今日和那时已然不同。

　　“浮士德创造的星空魔法么？果然强大，可惜，你的魔力远不及你母亲，区区这点萤火之光，又怎能和太阳争辉？”德雷克斯嘲弄道。

　　大审判长白袍一挥，无尽的圣光之潮向君士坦丁涌去，将拱卫着少年的星芒屏障轰击得明暗不定。

　　  水晶吊坠摇晃起来，一道道裂痕在吊坠上蔓延。

　　君士坦丁心里出现强烈的不安，如他之前猜测的那样，圣钥的力量是有限的。

　　在奥林匹亚地下一战中，为了对付魔王别西卜的投影，吊坠消耗了极多的能量。

　　而在天堂山之中，教宗召唤出【神谕术】，解开了吊坠里尘封的记忆，同样消耗了吊坠本身不少的力量。

　　再强大的魔法物品，终究也是有极限的，没有魔力补充的情况下，这枚水晶吊坠在千年之后还能发挥作用，对抗深渊魔王和大审判长这类恐怖的存在，本身已然是个奇迹。

　　今天，奇迹似乎不会再出现了。

　　君士坦丁深吸一口气，水晶剑放出璀璨的晶光，一手握住吊坠，冲进了耀眼的圣光之中，顶着无穷光辉灼烧全身的刺痛感，发起了冲锋。

　　既然死亡已不可避免，那就燃烧生命，来做最后一搏吧！

　　想清楚了这一点，君士坦丁反而平静下来，身体的痛楚仿佛也减轻了一些。

　　手腕抬起，【晨曦】划出一抹纤细的弧线，斩向天空中的无尽光明，晶莹剔透的剑刃折射出无数金红色的余晖，粲然晶芒之中，一轮明丽的暮色洒向四周，柔和的暮光笼罩向雪原四野。

　　【暮光之城】

　　君士坦丁的父亲，逝去的北地剑圣艾略嘉德大公生平所创的绝代剑招，大陆所有剑圣无法逾越的剑术高峰。

　　在竞技场上，君士坦丁用这一剑击破了神圣剑式中的大招，越境战胜了身为圣域的罗兰，成为了神圣帝国无数子民心目中的传奇人物。

　　然而，他今天的对手不是普通的剑圣，而是德雷克斯，光明教会的第二号人物，前代教宗的候选者，除了当今教宗英诺森外，唯二达到了神术至高境界的天才，真正意义上的传奇。

　　如果英诺森当年不是进入破晓之城修习归来，现今教廷的主人，便是德雷克斯。

　　而【神谕术】的威能，也远远凌驾于罗兰施展的【天国审判】。

　　暮色在天穹中闪烁了数秒钟，很快便被潮水般圣辉吞没，黯然消散，宛如昙花一现。

　　【暮光之城】也没能击破无尽圣辉的包围，君士坦丁的身体随即被淹没在圣光海洋之中。

　　视野一片模糊，君士坦丁感到自己的灵魂和身体仿佛是暴露在炎热沙漠中的一滴水珠，正快速地汽化着，分解着。

　　掌心中的震动感剧烈异常，水晶吊坠上布满了无数道裂痕，无数蓝色的晶屑簌簌落下，最终…破碎。

　　这枚传承了千年的圣钥，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君士坦丁停下了脚步，他明白，继续冲下去也已经没有意义，当吊坠破裂的那一刻起，便意味着他已经败了。

　　死亡真的要降临了。

　　“果然，我还是太弱了啊！”君士坦丁喃喃道，笑容有些苦涩。

　　他确实尽力了。可是，即便用尽了浑身解数，横亘在他和德雷克斯的巨大实力差距依然宛如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

　　他也曾不止一次地面对过比自己强大的对手，对此有足够丰富的战斗经验，并都取得了胜利。

　　不过少年内心始终清楚地知道，更根本的理由是因为他从前面临的对手都还不够强，至少没有强大到可以令他绝望的地步。

　　但是今天，在力量上足以完全碾压他的敌人终于出现了。

　　君士坦丁艰难地抬起头，望着从天穹中落下的那道澎湃圣辉，心想父亲临死前，看到的也是这般场景吧？

　　没有绝望，也没有畏惧，只是有些淡淡的不甘。

　　有很多愿望还尚未实现，他还没有完成让艾泽利亚复国的大业，没能站在新建的凛冬城头，迎着北风大声宣告自己的身份，承担起父亲的厚望。

　　他还没有打开圣浮士德的陵墓，见识过里面那些可能蕴藏着无限力量和知识的宝藏。

　　他还没有踏上破晓之城，见识传说中的魔法议会，还没有去看一眼遥远的蛮荒世界，没有见识过真正的巨龙和精灵…

　　他还很年轻，而这个世界，却有那么多的精彩，他没来得及领略。

　　他不甘心。

　　君士坦丁手一松，破碎的水晶吊坠化为无数晶蓝色的粉屑从手掌处洒落，随风而去，如同他此刻凋零的意志…

　　便在这时，一枚细小的光芒从手心处升起，游弋一周，然后猛地钻入了他的胸口。

　　君士坦丁身体一震，随即面前浮现出一幅雄伟的画卷，那是无尽浩渺的虚空中，悬浮着的万千星辰。

　　他站在无数星辰当中。

　　灵魂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牵引着，像是被风吹起的一根羽毛，扶摇数万里而上，遨游在瑰丽苍茫的星河之中。

　　画面忽然破碎，他的身体陷入无尽的黑暗深渊之中，四周一片漆黑，笼罩在淡淡的迷雾里，黑暗中，他的脚下荡漾起阵阵涟漪。

　　这里是他的精神世界深处。

　　一股宏大的声浪在他头脑深处出现，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仪，直接降临在他的灵魂内部，将他的灵魂深深震撼。

　　“混沌原初之纪，世界之树屹立。”

　　“继诸神陨灭，星辰泣血，黄昏降临。”

　　“至高星辰的后裔，牢记汝之使命，拾起汝失落之真名，重临此世，转动上古尘封的命轮，令世界树迎来新生。”

　　伴随着这个强大存在意志的出现，漆黑一片的精神海里，迷雾缓缓褪去。

　　一团苍蓝色的光芒在君士坦丁眼前亮起，光芒如水，凝聚出一行细小的符文。

　　那种文字不属于现世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无比深奥艰深，又极具立体感，每个字符如同有自己的生命般转动着，灵动之极，仿佛蕴藏着无垠的智慧和规则。

　　还没等他看清那行符文，头顶处便传来一声轰鸣，君士坦丁抬头，惊愕地发现，数十颗星辰迎面朝自己砸了过来。

　　……

　　永夜山脉深处，

　　拉普拉斯和萨林两人站在一座山峰顶处，凝望着天空，银袍老者深邃的视线穿过了天穹，落在了无尽星海深处。

　　“终于出现了。”拉普拉斯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感慨，还有几抹震撼。“

　　萨林默然，回忆起了了很多年前，那名白衣女子站在破晓山峰之巅，衣袖飘扬，周身星光灿烂的场景。

　　“星辰降世，命运之轮即将开始转动。”萨林忽然又想起了这句巫族大祭祀们代代交口相传的箴言。

　　命运，已经开始改变了吗？

　　……

　　德雷克斯身后张开两片羽翼，漂浮在高空中，漠然地凝视着下方被圣光吞噬的大地。

　　在他眼中，君士坦丁已经等同于是一个死人。

　　别说是普通人类，就算是圣域巅峰的强者，或者传说中的上古巨龙，在【神谕术】召唤出的圣光打击下，也不会有幸存的可能，肉体和灵魂都会被完全毁灭和净化。

　　用【神谕术】对付一个连圣域都不是的少年，似乎显得极其大材小用，但德雷克斯却完全没有轻敌大意。

　　虽然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很多年，但给德雷克斯的留下的阴影一如昨日般深暗，所以，面对着她的儿子，实力远不如自己的君士坦丁，大审判长极其罕见地用出了【神谕术】。

　　在对光辉抱有狂热信仰的大审判长眼中，这个少年和他的母亲，都是值得用最高规格的手段对待的最大异端。

　　毁灭身体还远远不够，必须连灵魂也一起消灭，这才能让德雷克斯放心。

　　“应该已经毁灭了吧。”德雷克斯看着动静全无的雪地，心中想着。

　　然而，一道微弱的星芒，从光之海洋中钻出，出现在了德雷克斯眼中，让他那颗古井无波的心剧烈地颤了一下。

　　雪原上，君士坦丁抬起头，将手伸向天空，像是小时候那个在凛冬城的雪地里，笨拙地伸出手，想要摘下星星的小男孩。

　　他的右眼变成了深邃的蓝色，世俗缤纷的幻象在眼中淡去，只余下天际深处，那数十粒闪烁的星光。

　　和很多年前不一样，这一回，他真的抓住了星星。

　　冥冥中，他感到自己和那几十颗星辰建立起了无形的联系，它们的力量可以为自己所用。

　　此刻，在他漆黑如天幕的意识之海中，几十颗黯淡的星辰游离着，点缀在无尽夜空中，奋力地闪烁，照亮着夜空的一隅。虽然整体仍然呈现出一片漆黑混沌，但是至少已经不再黑暗。

　　而在现实世界中，数十颗星芒在他身边次第浮现。

　　不同于以往，这是经由他的精神力，直接召唤出的星芒，真真正正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所以，尽管只有寥寥几十颗星芒，但呈现出的感觉却已经截然不同，有了属于自己的气质和灵魂。

　　“苍蓝星域！”天空中，老人失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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